第六十一章 不认

  苍雷城,仙客来客栈前。
  月光照耀下,三道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。
  “母亲。”
  宋旭凡注意到母亲神色有异,伸手拉住她的手掌,口中轻轻呼唤。
  宋引章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紧张且忐忑的情绪。
  正如顾慎与宋旭凡相认时的心情一样,不,要比顾慎更加的紧张和忐忑,毕竟顾慎和宋旭凡相认之前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,他和太苍门之间的争斗,目的也是为了能够和儿子相认。
  而现在自宋引章得知女儿竟也在苍雷城,不过才半天而已,之后又有诸多事情,并没有做充足的思想准备,如今站在仙客来客栈前,知道只在出生时见过一面的女儿此刻就在这客栈里面,心中既紧张又忐忑。
  宋旭凡站在顾慎和宋引章之间,抬头看了一眼两人,回想起母亲曾几次无意中提到的‘小草’,他心中也有了些许猜测,这少年年龄不大,但心思细腻、早熟,不能以寻常十一二岁的孩子来看待。
  “我们进去吧。”
  顾慎牵着宋旭凡的手,看向旁边的宋引章说道。
  宋引章转头与顾慎对视一眼,点头道:“好。”
  话语落下,三人迈步走进客栈。
  往日这个时候仙客来客栈中已经没有几桌人了,而今日一楼大堂中却坐了十余桌,每张桌上坐着的客人都着锦衣华服,一副大家族子弟的气派,隐隐中透露出几分怪异。
  而当顾慎三人走进客栈大堂后,原本在低声议论的食客们却是勐然一静,齐刷刷的扭头向顾慎看了过去,然后再齐刷刷的站起身子。
  “拜见尊者!”
  这一幕宛若帮派社团聚会,龙头老大到来,下面小弟们齐齐行礼。
  这些是什么人,因何而来,顾慎心中很清楚,理都未理,便带着宋引章、宋旭凡迈上木梯,留下一众傻眼的苍雷城各修行世家修士,他们本是带着重礼来拜谒,却连与那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  见到顾慎后,这些人心思各异,有人离开了,也有人选择继续留下,有人回了家族复命,有人向东南方向行去,那里是宋家所在方位。
  ......
  ......
  顾慎、宋引章、宋旭凡三人沿着木梯来到了仙客来客栈的三楼。客栈一楼是大堂,二楼是包厢,三楼则是一个个可供居住的房间。
  今日的仙客来客栈极安静,三楼二十多个房间,此时大多空空如也,只有一个房间除外。
  走出楼梯,沿着木廊,走到尽头,有一间房,房门闭拢,房间中时而会传出一阵女孩儿的嬉笑声。
  听到少女的笑声,宋引章勐然间已走不动路了,有句话说‘近乡情更怯’,如今用在这里虽有些不恰当,当也能形容宋引章此刻紧张的心情。
  “母亲。”
  宋旭凡看出宋引章状态有些不对,小声喊道。
  听到儿子的呼唤,宋引章才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复杂心绪,轻轻点头,与顾慎一同走到了这间房的房门前。
  顾慎看了一眼宋引章的状态,便抬手轻轻叩门,很快房里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,没一会儿,房门便被从里面打开,露出其后一张温婉端庄的漂亮面孔。
  “师弟。”
  郑琳看到是顾慎,开口唤了一声,旋即将目光转到顾慎旁边站着的宋引章、宋旭凡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上,当看到宋旭凡那和顾慎俨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后,神色微微一怔,再看看旁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女子,郑琳心中当即就想明白了,也没有多问,便闪过身子,让几人进来。
  “爹爹,她们是谁啊?”
  顾笑从八仙桌旁的椅子上跳下来,来到顾慎身前,这才注意到那个少年竟然还牵着爹爹的手,这可从来是她的专属,现在竟被别的孩子占了,心中自然愤愤,歪着脑袋,皱起眉头,狠狠瞪着那竟敢牵起自己爹爹大手的少年,只是看着少年的身形,却有几分眼熟,似乎曾在哪里见过。
  突然,顾笑脑海中灵光一闪,想起了那日在大街上救下的少年。
  “是你。”
  顾笑双手叉腰,瞪大眼睛。
  “妹妹,你好。”
  少年冰冷的脸上,此刻覆盖上了一层发自心底的笑意。
  旁人怎知,那日当街看到这活泼开朗的女娃娃,他心中是何等的羡慕,只有被她的父亲庇佑的足够好,才能活的那般肆意,那般肆无忌惮。
  而现在,他也有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父亲。
  顾笑听了少年的话,气恼的跺脚,不满道:“你这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孩,竟敢叫我妹妹!”
  顾笑这丫头自小也是孩子头,就算比她年长几岁的孩子,也常常难逃她的拳脚,头脑更是聪慧,虽然修为距离宋旭凡还差了许多,但平日里也是骄狂性子,对于宋旭凡竟然直接称呼自己妹妹,深感不满。
  顾慎抬手给小丫头大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。
  “哎!”
  顾笑还没跳起来喊疼,宋引章却下意识出声阻拦了。
  顾笑一边捂着脑袋,一边有些好奇的看着宋引章。
  面前这个女人,虽然看着陌生,好像从来没有见过,但不知为什么,竟然给他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和亲近感。
  “爹爹,可疼了,你不要用这么大力气,你看你看,我头上这一块的头发可稀了,都是被你弹的,弹的这里没有头发了。”
  顾笑一边说着,一边抱着郑琳的手臂撒娇告状,“姨姨,你可管管爹爹吧,他现在动不动就打人,太过分了,你可一定要管管他,不要让他再弹我的脑袋了,他现在除了你的话,谁的话都不听的。”
  顾笑的话,让郑琳哭笑不得,只是她没有多说,之前顾慎已经告知了她此来苍雷城的目的,她如今也猜到了,这名绝美女子,定然便是顾笑的亲生母亲。
  她轻轻抚摸着小丫头的脑袋,眼中有不舍在流转。
  十二年来,她一直将小丫头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照料,早已将她视作自己人生的一部分,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更加重要。
  可是现在,这孩子的亲生母亲来了,尽管她很不舍,很希望笑笑能一直跟在她的身边,虽然笑笑很调皮捣乱还爱骂人,但在郑琳眼中,却多是优点,即使有一些缺点,也都是小缺点,是可以改正的。但现在,她有什么理由去阻止笑笑与她的亲生母亲相认呢?
  亲生母亲,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,那是在血脉中延续的神奇,哪怕郑琳照料、养育了顾笑十二年,但她也不曾觉得自己就比孩子的亲生母亲重要。
  昨日顾慎告诉她此来苍雷城的真正目的时,郑琳心中对顾慎的担心倒是很少,她相信顾慎,也相信自己。但是她不舍顾笑啊,这就是她的女儿!这个孩子如今的年龄还小,但无论如何,与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,还是绝难割舍开的。
  “笑笑。”
  这时,宋引章开口了,一双漂亮的凤眼紧紧盯着小丫头,眼中升腾起水雾。
  她能感受到血脉之间的牵扯。
  身前这个扎着朝天辫的小姑娘,正是她失散十二年的女儿啊!
  她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,曾经无数曾的梦中呓语,都是她的‘小草’。
  她的小草,和她梦中梦到的样子一样啊。不,并不一样,面前的小草是实实在在的,每一个发丝的都是纤毫毕现,能看的清清楚楚,曾经在梦中,她知道那是一个梦,但害怕梦被惊醒,害怕梦醒之后就再看不到她的小草,以至于在睡梦中连大幅度动作都不敢做,也不敢多想,唯恐从梦中醒来。
  窗外月色朦胧,窗内烛火明亮。
  宋引章缓缓伸出手,因着心情紧张,以至双手都有些颤抖,她想要摸一摸女儿的脸颊。
  “呀。”
  顾笑被吓了一跳,后退两步,躲到郑琳身后,探出一个小脑袋,看着宋引章,皱眉道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  说着,顾笑抬头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慎,眼中带着询问。
  宋引章轻叹一声,缓缓收回纤细洁白的手掌,有些怜惜、疼爱的看了一眼顾笑,然后抬头,感激的看向郑琳。
  顾笑方才是下意识间的动作,很明显是将这蓝衣女子当做其最重要的依靠,可见多年来定是这位穿着蓝衣的姑娘在照顾笑笑,且照顾的很好。
  顾慎看向顾笑,道:“笑笑,她......她是你的娘亲。”
  顾笑曾自言,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大大咧咧,从没多问过一句关于她亲生母亲的事情。
  在小丫头的心中,她的姨姨便是她的母亲,有姨姨在,那便足够了。
  只是今日,她的亲生母亲出现了。
  而且还当着郑琳跟前,顾慎说起来,也总有些别扭,他介绍宋引章的时候,特意看着师姐的反应,她如平常一样,脸上挂着浅浅的轻笑,看向自己和小丫头时,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温柔。
  顾慎、宋引章、郑琳、宋旭凡,几个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小丫头身上。
  小丫头大脑仿佛宕机了片刻,她似乎没有听清楚爹爹刚才说了些什么,只是用一种茫然、疑惑的目光,在爹爹、陌生中带着熟悉感的阿姨,还有姨姨身上打转儿。
  小丫头没有犹豫太久,她很果断的摇了摇头,双手紧紧环住郑琳的双腿,小脑袋从蓝色留仙裙后探出来,一根朝天辫一颤一颤,她说道:“我没有娘亲,我只有姨姨!”
  小丫头没有感受到的是,在她说完这句话后,那脸上挂着轻笑的蓝衣女子却是瞬间绷紧了肌肤,眼中仿佛进了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沙子,酸涩的要命。
  宋引章听到小丫头的话,心中难免暗然。
  那一日,她生下两个孩子后,险些都要保不住,是她在刚刚分娩之后,以虚弱之身硬撼老祖,险些同归于尽,才换来了自己孩子活下去的机会,只是只能留下一个。
  她也是知道,留在宋家,反而是最危险的,所以留下了拥有顶级灵根的凡儿,托母亲和四叔将灵根差许多的小草送往南域,交给她的亲生父亲照料,与其在这凶险的苍雷城中艰难度日,不如做个无忧无虑的凡人,宋引章相信以顾慎的实力,在凡人世界中还是能护持女儿周全的。
  她不想抛弃女儿,但形势由不得她,能保住一双儿女性命,她已付出极大代价。
  宋旭凡皱了皱眉,他自幼跟随母亲,自然是和母亲更亲近,而远远胜过今日刚刚相认的父亲,此刻看到母亲失态,心中自然不悦。
  这时,郑琳开口了,她转过身,小丫头一把扑进她的怀中。
  她看着小丫头有些散乱的头发,重新给她将朝天辫又扎了一遍,一边扎着头发,一边轻声道:“笑笑,没有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每个人啊,都是从娘亲的肚子里生出来的,而为了把孩子生下来,娘亲会很疼很危险,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遍。”
  顾笑抬头,小小脸蛋上有一双漂亮的凤眼,与宋引章的那双漂亮眸子像极了,她看着姨姨,眨着眼睛。
  郑琳继续道:“所以啊,你也是从娘亲肚子里面生出来的,而为了将你生下来,你的娘亲也是冒着很大危险呢。”
  “娘亲?”顾笑低语,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引章。
  迎着女儿的目光,宋引章面色紧张、期待、激动,仿佛天仙跌落凡尘,失了那股澹然出尘的缥缈仙气。
  顾笑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女人,“谢谢你生了我。但......但我现在有姨姨了。”
  顾笑说完,便转身迈开小腿,坐回到椅子上,双手撑着八仙桌桌面,看着面前的茶杯发呆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  在顾慎看来,这小丫头终究还是不如凡儿成熟,她不知道认了娘亲,姨姨也是一样还在的吗?
  宋引章有些失落的离开了,当她收回落在顾笑身上的目光,转向外面时,那坐在八仙桌前发呆的顾笑却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  她看到了那个女人失落的背影,也看到了姨姨在揉着泛红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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