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来临

  顾慎知晓自己脚下的这座山名唤药王山,灵识覆盖整座大山,稍作探查,便在山顶一块大石上盘腿坐下,慢慢的等待。
  举目远眺,奇峰突起,峰峦重叠,峭壁嶙峋。高山草甸,风景秀丽,犹如一幅幅巨大的地毯覆盖山间,狮虎豺狼、山羊野兔遍布在群山之中。
  蓝天白云间,茫茫的云海浮动山腰,将雄浑的山脉分成上下两部分。
  坐在药王山顶,向怒断山脉中远望,那里一座又一座的数千丈巨岳,山高坡陡,景色极为美丽,白云如海,雪山连绵,草甸起伏。
  这优美的群山景色让顾慎心中的焦虑得到了一些缓解。
  缓缓闭上眼睛,这般坐了接近一个时辰,顾慎方才重新睁开双眼。
  他要等的人,来了。
  ......
  ......
  药王山,山脚处。
  一个面生疥疮,嘴巴略大,双唇比常人厚上许多的青年正在登山,一步一步,完全依靠身体。
  他手握一杆青黑长枪,在登山的途中,若是看到有什么野味,也不会放过,直接便是一枪扎过去,不知不觉中,他手中这杆长枪之上,已经挂着不少野物了,有几米长的辣条,有肥美的野兔,还有一只挣扎着扑棱翅膀的野山鸡。
  当长枪上面终于挂满野物后,付战便将枪身往肩膀上一扛,脚下速度加快,如一道残影般向山上掠去。
  药王山虽然远不如怒断山脉中那些巨岳大山般高大雄伟,但却也有着近千丈的高度,山峰处有着白云环绕。
  一刻钟后,付战终于来到了山腰处,这里的地势相对要平坦一些。
  付战走到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坟前,将长枪插在地上,然后取出一些烧纸冥钱,在坟前焚烧祭奠。
  做完这些事情后,他站在坟前,目光怔怔望着孤坟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  良久,他后退两步,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站起身拿起旁边插在地上的长枪,转身离开,全程没有说一句话。
  他继续向山上走,许是一开始情绪有些低沉,脚下步子不快,但随着距离坟茔越来越远,他的情绪也慢慢调整过来,速度提升许多,没多久就来到了山顶。
  山顶之上有一颗几千年树龄的参天大树,付战经常会在那颗大树的树冠上休息,仰望蓝天,有时阳硕来找他,他也会带她到这里来。
  付战来到山顶,正要向那颗参天大树走去,准备在树下来一场美味的丰富烧烤,只是不等走到大树前,就看到了一人。
  付战先是一愣,然后惊喜不已,快步走上前,准备和对方来一个热烈的拥抱。
  顾慎看着付战手中那杆串满各种古怪小动物的长枪,任他如今已心硬似铁,却也不禁有几分膈应。
  不等顾慎婉拒,付战就已经抱上来了。
  好家伙......两人拥抱一下之后,顾慎立刻回撤。
  付战兴奋道:“郭大哥,你怎的在这里?是来找我的吗?”
  顾慎看着面前的付战,他刚才就注意到对方的气机已经是筑基期了,笑着点了点头,道:“付战兄弟,我此番确实是特来找你,有一事相求。”
  付战右手握着长枪,左手拉着顾慎的胳膊,道:“郭大哥,你说的不对,你有事我肯定要帮的,但绝不能用‘求’这个字,不然我听了不舒服。”
  付战一边说话,一边拉着顾慎向那颗参天大树走去,“郭大哥,我还要感谢你哩,我停留在炼气巅峰已经很多年了,急的要死,但就是没有突破的契机,上次你给我点拨了那一下,我就来了契机,你走之后,我越想越激动,没多久就筑基成功了。”
  “如果不是郭大哥你的提点,再等十年,我估计都突破不到筑基期。前些日子硕硕来找我,知道了这件事,她还叮嘱我,让我务必要好好感谢你!”
  “走走走,郭大哥,我们边吃边说。”
  刚才一路登山,付战没有催使法力飞行,而是全凭自身肉体力量,所以耗费了不少体力,现在肚子里正咕咕叫。
  两人走到那颗参天大树下。
  付战将长枪插在地上,捡拾了一些柴火,直接就生火做起了烧烤。
  拔毛去内脏,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,流畅而自然。
  将两个大树杈放在地上做搭子,将长枪横着架在上面,然后烧烤就正式开始了。
  这厮绝对是个烧烤行家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堆的瓶瓶罐罐,纷纷向上面洒去,和顾慎前世见过的各种烧烤料极为相像。
  没多久,一缕肉香味便从长枪上面传出来。
  付战一边翻烤撒料,一边问道:“郭大哥,你找我是什么事情啊?”
  家中师姐所做的饭菜也是极为可口,但比之这种大开大合的烧烤却是少了几分粗犷味道,本来顾慎的精力都被长枪上所炙烤的这些肉食吸引去了,正是食指大开的时候,但付战突然一提,顿时又将他唤回了现实之中。
  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,说不定过几天就化为灰灰了,顾慎心中便充满忐忑和紧张,再美味的食物也吃不下去了,没有胃口,也没有心情吃了。这种状态,倒有几分与死刑犯的最后一餐挺像,哪怕可以随便点餐,但想到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,估计就算是满汉全席也吃着没甚滋味。
  顾慎深吸一口气,道:“付战兄弟,我现在遇到一个困难,想跟你借一样东西,或许能帮我一把。”
  付战将他的瓶瓶罐罐收起来,也不翻转烧烤了,看向顾慎,郑重道:“郭大哥遇到难事了吗?你说,但凡我能帮到大哥的,定不推辞,郭大哥你要借什么东西,便是我这颗——呃,除了我这个脑袋外——不,除了我的身体外,其它东西郭大哥你尽管拿走。”
  说完后,付战略略一顿,补充道:“还有硕硕,郭大哥,硕硕也不能外借哦。”
  顾慎:“......”
  顾慎哭笑不得道:“不借你的脑袋,也不借你的硕硕,我想借的是你脖颈处佩戴的那个枪头。”
  “哦?这个啊。”
  付战一愣,伸手解开红绳,将枪头取下,疑惑道:“郭大哥,你说的是这个吗?”
  顾慎点了点头。
  付战诧异道:“这玩意儿除了剔牙还有什么用?,这玩意儿是硕硕送给我的,我很珍惜,但既然是郭大哥需要,也不用提什么借不借的,这东西便送给郭大哥了。”
  “不,要还的。”顾慎说道。
  付战和那位阳硕姑娘不知道这支枪头的重要作用,但顾慎清楚,这么重要的东西,如果自己到时还活着,那肯定是要还回来的,但若是死了,也就没以后了。
  付战道:“我怕这枪头扎到我,便用红绳缠住了,郭大哥,一并给你吧,若是用不到这些红绳,直接扔了便是。”
  顾慎接过枪头,放在手掌之上,仔细观摩片刻,然后才收进储物袋中。
  付战也没有问顾慎要用这枪头做什么,他极为信任顾慎,顾慎既救过他的命,也在修行上给了他指点,可以说既是恩人又是师父。
  付战关心道:“郭大哥,你遇到了什么难事,我能不能帮上忙?若是跟人斗法,我便是豁出这条命,也要助你一臂之力!”
  顾慎闻言,心中不由有些感动,付战看着呆呆傻傻、瓮声瓮气,不是很聪明的样子,但他至情至性,很讲情义,在心中也认下了这个兄弟。
  顾慎开怀笑道:“兄弟,不用了,我能应付得来。”
  付战点了点头,道:“好吧,郭大哥你记住,但有我能做的,你可一定要说啊!”
  付战一脸郑重,声音闷声闷气。
  “好,兄弟!”顾慎笑着答应。
  两人说话的功夫,架子上炙烤的烧肉也已经陆续烤熟,香味扑鼻。
  借到了枪头,心中总算不那么悲观了,而且和付战一番对话,也让顾慎心中升起豪情。
 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坛酒。
  付战不善饮酒,喝了两口,其余多半坛酒都进了顾慎肚子,而架子上的烤肉则大多进了付战胃里。
  吃过饭,顾慎不再逗留,便起身告辞了。
  “付战兄弟,后会有期!”顾慎拱手说完,便驾驭起金霞,腾空而起,向北飞去。
  付战站在崖边,看着顾慎远去的方向。
  “郭大哥一向洒脱、澹然,此次见面却常常皱眉,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,定是遇到棘手事情了,他不与我说,是因为我现在实力太低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  “郭大哥每次都是往北而去,该是胤国、元国之人吧,过些日子便去寻一寻他,若是寻他不到或者他遇上不测,我必报仇!”
  因着出身,付战在族中友人寥寥,至交更是只有顾慎一人。
  若是没有阳硕这个牵挂,付战便是明知必死,也会坚持去助一臂之力!
  ......
  ......
  顾慎驾驭金霞,极速向北飞去。
  两柱香的功夫,便飞出了怒断山脉,来到了胤国益州。
  他没继续向前,而是停了下来,落在了一座低矮的山丘之上。
  这是一处荒芜之地,四野无人。
  顾慎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枪头,刚才没有解开这些红线仔细看,现在他要细看一番。
  之所以落在这里,是因为担心回到京中,与无名和尚仅仅一墙之隔,顾慎也不知晓那无名和尚到底知不知道这枪头的底细,若是被他神识探查到,万一生出波折,顾慎这仅有的一线生机便也都没了。
  当然,即便是在这里,对方若想要探查,一样能探查到顾慎,只是可能性要小很多罢了。
  顾慎坐在一块四四方方的岩石上,低头看向手中的枪头,如今被红线层层缠绕,已然看不出几分枪头的模样,倒像一个布头。
  不过顾慎曾见过付战解开红线,用这块枪头剔牙缝,知道这是一块三叉枪的枪头。
  果然,随着顾慎将红线一点点的解开,显露出其中的三叉枪头。
  如果顾慎猜错了,那么一切皆休;而如果顾慎没有猜错,那么这块三叉枪头则已经有了超过百万年的历史。
  而尽管已经经历了百万年,这块枪头仍旧锃锃发亮,像是刚刚从铁匠铺子里打出来的一样。
  赤星院疆域中有九座大城,其中的阳城便是以阳家的存在而命名,不是因为阳家足够强大而获得了那座城池的命名权,而是先有的阳家,然后以阳家为中心扩建,才有了现在的阳城。
  顾慎之前调查过,现在的阳城阳家便是上古草庙村阳家的后人,只是岁月太过漫长,那段久远的古史早就已经湮没在了岁月长河中,即便是阳家人,也不知道自家的来历。
  “这块三叉枪头来自阳硕,而阳硕是阳家嫡系。”
  “整个阳家都不知道这块枪头从何而来又有何作用,被阳硕无意中送给付战。”
  顾慎脑海中在梳理着线索。
  他将拆解下来的红线放进储物袋中,以后还要还给付战。
  手指轻轻抚摸过这块枪头,一股冰凉之感从手指处传来。
  三叉枪头上极为光滑,甚至隐约折射出了顾慎的面容
  “呼!”
  在脑海里反复考量、完善了许久自己的计划,良久,顾慎长出一口气,将枪头收起,驾驭金霞,再次向京城极速飞去。
  这一次他中间没有停留,直接飞回了京城。
  顾慎的灵识足以覆盖整个胤国,所以还没到家,他便知道了京城中现在的情形。
  吕渊明穿着一件农夫老汉穿的汗衫,带领着一群工部、户部的官员在长乐坊不知丈量着什么,整个京城的重建工作已经如火如荼的展开。
  不只是朝廷官兵和老百姓在忙活,许多武者也参与了进来,甚至还有一些散修的身影。
  武者和修士的实力强大,大大提高了重建工作的效率。
  京城中遭遇大难这件事,即使不是顾慎想看到的,但也和他脱不了干系,所以对京城各坊市老百姓房屋重建的工作,他也很关注,甚至如果胤国朝廷拖延不出力,他还会出面督促一下,谅胤国权贵也不敢敷衍他。
  不过现在主持这项工作的是吕渊明,对此顾慎就很放心了,老吕这家伙怕是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。
  而且胤国朝廷也颇为识趣,知道顾慎比较在意百姓房屋重建这个事,便大开国库、内帑,让吕渊明不用担心后方。
  了解到现在京城中的情况,顾慎微微点了点头,对吕渊明的行动力是百分百满意。
  秋明坊,顾家。
  一道霞光落入顾慎家院子,霞光散去,显露出其中顾慎的身影。
  院子中。
  小丫头顾笑正可怜巴巴的祈求着郑琳。
  “姨姨,你就让我出去玩会儿吧,小棠和小伟都在等我呢。”
  “好好在家学功课,不准出去疯,之前给你买的那几本书,这都多长时间了,你竟连一本都还没有看完。”
  “姨姨,我可是都修炼一上午了,就放我出去玩一会儿吧,就玩一会儿。”
  顾笑伸着一根手指头,小嘴巴紧瘪,在郑琳面前扮可怜。
  这一套在顾慎面前不好使,但郑琳心软,很吃顾笑这一套。
  郑琳皱了皱眉,道:“你们三个去哪儿玩?”
  顾笑道:“去公孙大娘那里,她舞剑可漂亮,我和小棠想向她学舞剑。”
  郑琳闻言脸色一黑,冷冷道:“不准去。”
  顾笑小脸一垮,都囔道:“为什么不让我去?公孙大娘舞剑就是很好看嘛,而且小棠都可以去,我为什么不能去?”
  郑琳轻哼一声,道:“人家小棠是去学舞剑,你?你是去学骂人吧。”
  公孙大娘在秋明坊也算一个有些名声的人物,年轻的时候是宫中女官,擅长舞剑,连宣和帝都夸赞过,还有几名文人墨客为她做过诗词。
  等到后来年纪大了,公孙大娘便出了宫,在秋明坊定居下来,但或许是在宫中憋了太久,心里有些扭曲,公孙大娘出宫后可是变了一副“好嘴”,不知道多少人挨过她的骂。
  所以公孙大娘在秋明坊以两样绝技而闻名,一样是舞剑,另一样便是骂人。
  以往郑琳也不反对顾笑去公孙大娘那里,因为她一直以为顾笑是跟人去学舞剑。她曾听赵小棠的娘说小棠如今舞剑很漂亮,回家后便让顾笑也舞一舞剑,只是顾笑说什么也不舞,郑琳只当小丫头面皮薄,不好意思。
  现在回想,那丫头哪里是面皮薄啊,分明是根本不会舞剑。
  人家赵小棠确实是去公孙大娘那里学舞剑,但顾笑这丫头分明是学的另一项绝技。
  郑琳的思想还是很保守的,在她看来小丫头家家的出口成脏像什么话,以后还怎么说婆家?
  所以当听到顾笑要去公孙大娘那里,郑琳是说什么也不让这小丫头过去了。
  “笑笑,别缠着你姨姨了,在家陪会儿爹爹,不要出去疯了。”顾慎开口说道。
  本来郑琳和顾笑两个人正全神贯注的应对对方,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将两人吓了一跳。
  “爹爹,你吓我一跳!”顾笑看到是爹爹,嘴里抱怨着,但身体很诚实,小跑着来到顾慎身边,牵起了顾慎的手掌,笑嘻嘻的抬头看爹爹。
  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,这句话说的半点不错。
  刚才还嚷嚷着要出去玩的小丫头,看到爹爹回来了,也不再坚持嚷嚷着出去了。一个原因是她很清楚,自家爹爹可没有姨姨这么好说话;另一个原因则是爹爹平日里总不在家,不像姨姨这样每天在家陪着,物以稀为贵嘛,难得爹爹要自己陪着,那就陪着好喽。
  顾慎牵着小丫头走到梧桐树下,坐在石凳上。
  “臭丫头,你很调皮啊,在家竟然这么不听话。”
  顾慎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弹在顾笑脑门上。
  顾笑捂着脑袋喊疼。
  顾慎没有用力,这丫头自然也是装的。
  看着父女两个耍宝,郑琳不禁莞尔一笑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  顾慎也是跟着笑了笑,看着女儿和师姐,不禁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,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,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。
  想到前路是个近乎必死的局,他不由多看了几眼女儿。
  若是......爹爹便不能亲眼看着你长大了。
  顾慎心中泛起一抹浓浓的酸涩。
  冬冬冬。
  这时,院门被敲响。
  灵识探查到院门外所站的人,顾慎脸色不由一沉。
  他想过这一天快到了,但没想到......会这么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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