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(三)

  十五年后。
  江南,月明楼。
  三重阁楼上,季言风与季牧相对而坐,中间摆放着一副以玉石制作而成的一套棋盘。
  他们各执一方,征战不休。
  如今的季牧,已然成长为一位气宇轩昂的翩翩公子,一身白衣,手持折扇,谈笑风生。
  与他相比,对面的季言风倒是没什么变化,唯见发髻微染上几缕银霜。
  “啪!”
  伴随一声棋子落下之音,季言风目光看向季牧,笑问道:
  “下月就是你与依香大婚的日子,有何感想?”
  季牧拈起一颗棋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  他斟酌了许久,最终目光看向季言风,含带复杂的与他对望。
  “父亲,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  “什么时候你跟为父说话这般客气了?”
  季牧摇头苦笑一声。
  “按理说,临近大婚的日子,依香也是我喜欢的姑娘…两情相悦…不该有其他想法才是……
  但为什么…我觉得这一切,始终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?”
  “如何不真实?”
  季牧放下棋子,伸手在眼前空空的抓了抓。
  “现在,父亲你将山庄交给了姐姐,而月明楼则是全权交给我来打理。
  无论是财力还是背景,江南六郡中,都无有能与我们比肩者。
  江南四大公子中,我被称为白衣公子,位居首位,并且即将迎娶琴宗的掌上明珠…
  哪怕郡守大臣,见到我都得拱手施礼。
  但…这些真的属于我么?
  为什么我越来越感觉,这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瘴雾一样,看不清、抓不真切…
  父亲,你…有过类似的感觉么?”
  季言风闻言沉默了半响,最终,他瞥了一眼季牧,平静的问道:
  “长风,为父问你。
  你觉得…是一个完美的结局重要,还是艰辛的过程重要?”
  季牧沉思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,最后才抬起头,出声答道:
  “我觉得…二者并没有孰轻孰重之分。”
  季言风眉头一挑,“哦?此言何解?”
  “若说过程是一条路,结尾是它的终点,而我们众生则是一个个不能回头的游子…
  终点处,或许的确存在着许多美不胜收的风景,也或许是一片荒凉…
  如果只是过度着眼于那里,忽略过程。
  那么在这一路,游子可能会失去很多同样美丽的事物。
  在这样的情况下,或许当游子抵达终点时,他就已经失去感知美丽的能力了。
  况且,那个时候…
  终点的风景,真的能够弥补已经失去的东西吗?”
  季牧话音一顿,摇了摇头,不待季言风开口便继续说道:
  “不行。
  失去的东西,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替代。
  哪怕结局再完美,也无济于事。
  但若是拼尽全力之后抵达的终点不完美、不尽人意,也是极为让人悲伤的一件事情。
  所以无论是完美的结局还是艰辛的过程,都不能将它们分割开。
  因为它们本就是一体的,相辅相成。
  过程,本就是结局的一部分,哪怕它可能会很艰辛。
  但恰好因为有它,结局才有可能完美。
  最后,若是站在大道尽头回望。
  过往的一切,其实都是独属于自身的结果,不可替代。
  本就是一体的,又怎能去评论何者重要?”
  季牧说完,声音却在不知不觉间低落了几分。
  他并不知道因为什么。
  但是在说到“终点的风景,真的能够弥补已经失去的东西吗?”之时,他内心的情绪却不自禁伤感到了极致,如同刀绞。
  就好像,他早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事物一样,并且无可挽回…
  但是…明明父亲、母亲、姐姐、依香、小怜…
  自己所最为珍视之人,都在自己身边啊?
  父亲甚至就坐在自己对面,如往常一般与自己弈棋…
  但为何…还会有这般感觉?
  一旁,安静的听完季牧的话语后,季言风微微颔首,然后并没有置评,而是继续问道:
  “现在,一个一步登天不需要任何努力的完美结局,和一个极度艰辛不知道最终会通往何处、甚至有可能中途夭折的过程就摆在你面前。
  如果是你的话,你打算…怎么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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